78岁的奶奶似乎比我更懂得时间的刻度。每当月亮渐圆，她的电话一定会如期而至——就像这个中秋，奶奶的声音又一次跨越千里，轻轻叩响我记忆的深处。

小时候，每逢中秋，我们家最隆重的菜便是一只炖得软烂的大公鸡。因为在奶奶的印象里，重大节日必须要有肉。每当土鸡在砂锅里“咕嘟咕嘟”作响时，奶奶总会唤我过去尝第一口鲜，于是，我成为了家里第一个吃上肉的人。肉一端上桌，我最爱的鸡翅和鸡胗就没人和我抢，因为这份特权早已被奶奶用郑重的口吻写进家规。

我不仅吃肉，还早早惦记着那一盒甜甜的月饼，没等肉吃完，就忙不迭地拆开一盒，我刚拿起刀，就被奶奶一把夺去，嘴上嘟囔着：“你娃真胆大！”月饼被奶奶轻轻切开，酥皮簌簌落下。我赶忙拿起一块，喂进嘴里，再来一块……

没等夜色完全沉下，月亮就爬上了树梢，我便拉着奶奶吵嚷着要出门。月光皎洁，慷慨地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那时奶奶拄着拐杖，慢慢地走在后面，掌心还托着一小块刚才没有吃完的月饼，嘴里念着：“十五的月亮十六圆，千里的脚步千日还。”幼时的我还听不懂这样的话，只依稀记得边疆的风吹得清凉，门口站着两棵大白杨，叶子在风的轻拂下簌簌作响，那半块月饼最终还是落在我的舌尖。

高中时，中秋就变成电话线两端的牵挂。三百公里的距离和紧张的课业让团圆成了奢望。于是，高中三年的中秋夜，下晚自习后，奶奶总能踩着时间的鼓点，分秒不差，把惦念送到我的耳边。

那时候奶奶的耳朵已经渐渐听不清我的回答，却总能从风声里捕捉我衣着的薄厚、情绪的起伏，“去姑姑家吃肉”成了她最执着的叮嘱。

我望着天上那轮明月，仿佛披着一件水银色的外衣，虽明亮却透着冷清。云朵远远地避开，星子也躲得无影无踪，月亮肆意地将银光洒满大地，自己却显得格外孤寂。

如今，我身在两千公里外的城市，中秋的仪式早已简化为一句奶奶常说的：“记得吃肉。”曾经珍贵的肉食早已成为日常，但奶奶依然固执地用这个符号来丈量寸寸惦念。

直到前几天我生日，再次接到奶奶的电话：“日子到了记得吃肉，把自己身体照顾好。”我才恍然明白——奶奶不是记得所有日子，只是记得与我有关的日子。

每逢月圆，现在的我，也总爱望着月亮。因为我知道，奶奶此刻也在看同一轮明月，我仿佛看见，奶奶坐在轮椅上，月光透过玻璃淌进来，在她变形的手指上镀了一层银辉，还泛着些细碎的光。耳边不禁响起幼时她教我的歌谣：“月亮升得再高，也高不过天；你走得多么远，也走不出我的思念。”

不论我走得多么远，永远也走不出奶奶用惦念编织的疆域。（作者：杨莹 2026年9月24日《滁州日报》）